時事新聞
沒有癖好就少了真性情?
何亞庭-專題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二日,晨讀,記。
【真蹟原稿】
張岱:「人無癖」不可與交,以其無深情也。
袁宏道:「余觀世上語言無味,面目可憎之人,皆無癖之人也。」
元,范德璣:「吾平生作詩,稿成讀之,不似古人即焚去。」
清人薛生白則不然,曰:「作詩稿成,覺似古人,即焚去。」
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二日
【緣起】
晨起讀此四則,反覆沉吟。
初覺相對,復覺相成。由「皆有」而「皆是」,由「皆是」而「沈靜」,由「沈靜」而「空」——歷四轉而成篇。
四句話,四種姿態。看似古今,實則此刻。
一、癖
釋義:
癖,病字旁,本義為積久成習的嗜好。但張岱與袁宏道所言之癖,非病態之執,而是生命熱情的形狀——是靈魂對某一事物不計得失的投入、不問回報的鍾愛。癖是「深情的具體化」,是人在世間落腳的錨點。
張岱看見的是心。一個人若不曾為某事某物某個人,癡迷過、燃燒過、不計得失地投入過,他的靈魂是薄的是乾的是冷的。與這樣的人交往,像對空谷喊話,沒有回音。
袁宏道看見的是面目。語言無味,不是詞彙貧乏,而是生命不曾被深情浸透;面目可憎,不是五官醜陋,而是靈魂不曾被熱愛照亮。一個人若無所癖,便無所愛;無所愛,便無所痛;無所痛,生命便失了深度與溫度。
晨讀至此,捫心自問:我之所癖何在?那個讓我不計得失、忘了時間、甘願燃燒的事物,是什麼?
癖,是深情的形狀,是靈魂燃燒過的痕跡。
二、焚
釋義:
焚,火燒也。此處的「焚稿」,是文人對自己最嚴厲的審判——親手將心血投入火中。但兩種焚燒,指向兩種不同的忠誠。
范德璣焚稿,因為「不似古人」。那是對傳統的敬畏。他跪在千年的詩魂面前,深知「學古」是必經之路,不敢以輕慢之心落筆。這份嚴苛,是技藝的根基,是對法度近乎宗教般的虔誠。焚,是因為尚未抵達。
薛生白焚稿,因為「似古人」。那是對自我的忠誠。當技藝已臻純熟,若作品僅是古人的影子,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。他站起來,把別人的影子丟進火裡,寧可燒掉完美的仿作,也要為自己留一條生路。焚,是因為已經抵達——抵達了「必須有我」的覺悟。
一個向古,一個向今。一個求法,一個求我。
晨讀至此,捫心自問:我的焚燒在哪裡?是尚在求法途中,還是已敢於燒掉那些「太像別人」的篇章?抑或,我連可焚之物都尚未寫出?
兩種焚燒,同一種虔誠:不願苟且。
三、靜
釋義:
靜,從青從爭,本義為色彩分明之後的沉定。此處的「沈靜」,不是緘默無聲,而是喧囂之後的沉澱,紛繁之中的清明。省思,則是於靜中反觀自身,不讓任何一種態度淪為慣性。
光有火是不夠的。
張岱的深情,若無沈靜,容易淪為躁動的佔有——癖變成了癮,愛變成了執。
范德璣的嚴苛,若無省思,容易變成盲目的崇拜——古人成了枷鎖,法度成了牢籠。
薛生白的勇氣,若無沈靜,容易化為輕率的否定——求變成了叛逆,創新成了標新。
袁宏道的警醒,若無省思,容易流於表面的姿態——面目不再可憎,卻變成了另一種刻意。
晨讀至此,捫心自問:此刻的我,是靜的嗎?晨光初透,萬物未醒,那些用力抓住的、奮力焚燒的、苦苦掙扎的,是否曾有片刻,被我輕輕放下,只是看著?
唯有在靜中,深情才能透徹;唯有在思中,嚴苛才能精純。
於是所有的議論、所有的古人之言,不再只是知識的搬運,而是在屬於自己的沈靜裡,被重新咀嚼、重新消化,成為骨血裡的養分。
靜,是一切態度得以成熟的土壤。
四、空
釋義:
空,從穴從工,本義為孔洞、縫隙。佛家以「空」指萬物無自性、因緣和合而生,非虛無斷滅。此處之空,是深情之後的釋然、焚燒之後的清明、沈靜之後的遼闊——是將所有「皆有」與「皆是」輕輕放下,卻不曾失去。
此空非無。不是虛無,不是放棄,不是冷漠。
癖到極處,無須張揚——深情已化為呼吸,不必時時證明。
焚到極處,不再用力——該留的已留下,該去的已歸於火。
靜到極處,自然明白——不待外求,不假思索。
思到極處,回歸平常——吃飯喝茶,日出月落,都是修行。
晨讀至此,捫心自問:我能否讓一切只是經過,如晨光穿窗而過,不攀附,不抗拒?
空,是折騰過後的安放,是追問之後的沉默,是緊握之後的鬆手——卻發現,什麼也沒少。
四者皆是,四者皆空。
晨光透窗,案頭茶水尚溫,紙上的字跡還溼著。
心是靜的。
我還在這裡。
靜靜地。
空空地。
深深地。
本文源自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二日晨讀之省思,由「皆有」而「皆是」,由「皆是」而「沈靜」,由「沈靜」而「空」,歷四轉而成篇。
圖:張岱 晚明文人 畫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