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事新聞

[鴻雪誌]癡翁自此遠去,唯留一江春水

2026-10-12

文/何亞庭

緣起

晚上七點三十五分,學長傳來一則短籤。彼時我正小睡,渾然不知。直至九點十分醒來,手機螢幕亮著,才看見那則靜靜等了我一個半小時的訊息。

學長寫道:「孤兒陸堅八歲過繼,九十歲浙江永嘉人黃樂為養子。黃樂初見陸堅,喜出望外,說了一句:『黃公望子久矣!』從此陸堅改名黃公望。善尚,字子牙,太公望子久矣,姜尚就有了姜太公的名號。古人說:詩要孤,畫要靜,名要奇。富春山居圖,黃公望的作品,上網查一下。」
文末署「貴立 二〇二六、十、十二」。

夜裡讀完,竟有片刻怔忡。短短數行,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。一如過往,我對學長傳來的資料從不輕輕放過,總要上網搜尋,在歷史典故與野史傳奇之間來回穿梭。

這一查,便是半個夜晚。

一、一句感嘆定姓名

名字這種東西,有時竟像一句偈語,早早地為一個人的一生埋下了伏筆。

鐘嗣成《錄鬼簿》記載,黃公望本姓陸,名堅,江蘇常熟人。七八歲時,父母在宋末戰亂中離世,他被過繼給浙江永嘉九十歲的黃樂為養子。

黃樂家境富裕卻膝下無子,見到這個聰明伶俐的孤兒,喜出望外。他說了一句:「黃公望子久矣。」

這句話,字面上是「黃公盼望你很久了」,一語雙關,既是晚年得子的欣喜,也彷彿冥冥中的一句讖語。從此,陸堅改姓黃,名公望,字子久。

一個孤兒,因老人一句感嘆而得了一個全新的身分,卻要用一生去填滿「望」這個字裡沉甸甸的期盼。

二、兩句「望子久矣」

學長短籤中提及姜太公因「太公望子久矣」而得名,這確是一個精妙的呼應。

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記載,周文王在渭水之濱遇見垂釣的姜尚,與語大悅,說:「吾太公望子久矣。」

同樣一句「望子久矣」,在周文王口中,是一個君主對賢臣的渴求,關乎王朝興衰。在九十歲的黃樂口中,卻是一個父親對養子的期盼,關乎家族延續。

兩個典故,一個指向江山,一個指向家門,卻都在同一個字上落腳——「望」。這「望」裡有等候,有期待,也有一種人力之外的宿命感。

學長說「名要奇」,或許並非只求名字奇特不凡。

明代歸有光有一段極深刻的議論:真正的奇才,靠的是「欽」——敬慎之心來駕馭才華,而非放蕩不羈的姿態。

他甚至以《孫子兵法》為例,說其中最奇之處,恰恰在於「以處女用脫兔」——以沉靜之姿,觸發迅疾的行動。

黃公望的一生,正是這句話最好的註腳。

三、半百之年,方啟丹青

黃公望的人生,著實坎坷。
二十四歲時,他被浙西廉訪使徐琰聘為書吏,沒多久便主動棄去。
四十三歲,他又被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張閭任用為書吏。
偏偏就在四十七歲那年,張閭因貪污案入獄,黃公望因為經手過文書賬目,也被牽連下獄。

而恰恰就在這一年,元朝破天荒地舉行了第一次科舉考試。他的好友楊載正是通過這次考試中了進士,黃公望卻因身陷囹圄失去了這個難得的機會。

出獄時,他已年近半百。換作旁人,或許就此沉淪了。可他沒有。他入了全真教,號「大癡道人」,開始雲遊四方,以賣畫行卜為生。

五十歲那年,他拜趙孟頫為師,成為「松雪齋」的入室弟子。趙孟頫主張「到處雲山是吾師」,注重寫生,這些理念深深影響了黃公望。

有人笑他起步太晚,他回答說:「人生百年,我還有半百歲月。」說此話時,他已五十歲,半生蹉跎,獄底歸來,孑然一身。

換作旁人,五十歲不過是風燭殘年的開始,他卻把它當作另一場人生的起點。這句話裡有一種令人動容的沉靜。

不是意氣風發的豪言,而是一個經歷過牢獄、失去過機會、獨自走過人生大半程的人,對生命最篤定的答覆。

四、詩要孤,畫要靜

他將這種沉靜,凝成了一生的畫論。「詩要孤,畫要靜。」這六個字,看似簡單,卻包含著黃公望對藝術最深刻的人生體驗。

此語見於後人輯錄,黃公望畫論散見於題跋與畫錄中,雖無完整專著傳世,然吉光片羽,彌足珍貴。

他評范寬的《臨流獨坐圖》時,說此圖「真得山靜日長之意」。「山靜日長」四字,源自宋人唐庚的詩句「山靜似太古,日長如小年」。這裡的「靜」,遠不止於環境的安寧。

老子說「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」——靜,是一種內心不為外物所攪動的絕對平和,是一種觀照宇宙萬物的虛明心境。

黃公望晚年入道,特別喜歡畫雪景,畫風始終保持著「明淨孤澈」的心性觀照。他自己也常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山水,下了雨也茫然不知,自號「大癡」。

這「癡」,是癡於山水,癡於筆墨,癡於那份旁人看不懂的「靜」。

五、富春江畔,三年一畫

七十九歲那年,他決定動筆畫一幅長卷,送給師弟鄭樗,也就是無用師。他畫畫停停,「五日畫一山,十日畫一水」,用了三年多時間才完成。這就是《富春山居圖》。

展開近七米的長卷,山勢連綿起伏,煙雲變幻莫測,重巒疊嶂間林木蔥鬱,清泉飛瀉處漁舟唱晚。全畫以深淺不一的墨色繪成,無半點艷麗的色彩,質樸無華,卻隱隱顯露一種天真平淡的雅致。

董其昌得此卷時,大呼「吾師乎,吾師乎,一丘五岳都具是矣」。沈周失畫後竟憑記憶背臨了一幅。此畫被譽為「畫中之蘭亭」,是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之一。

黃公望在跋文中寫道:「至正七年,僕歸富春山居。無用師偕往,暇日於南樓援筆,寫成此卷。興之所至,不覺亹亹佈置如許。逐旋填札,閱三四載,未得完備。」

「興之所至」四字,道盡了他晚年作畫的心境——不爭不搶,不急不躁,靈感來時便畫,不必刻意求成。

這正是「畫要靜」的極致:畫家滌除雜念,以明淨之心觀照山水,畫面上便自然呈現出超越時間、萬物靜寂的深遠意境。

六、一江春水,靜靜東流

《富春山居圖》的命運,竟也如它的作者一般坎坷。

清初收藏家吳洪裕臨終前欲將此畫焚燒殉葬,幸得其侄子吳靜庵從火中搶救出來,但長卷已斷為兩段。
前段較短,殘存的半紙五十一點四公分被補綴成《剩山圖》,現藏於浙江省博物館。
後段較完整的六紙六百三十六點九公分,稱《無用師卷》,現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。

兩段畫卷,隔著一道海峽,分離了三百餘年。直到二〇一一年,它們終於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合璧展出。那一刻,彷彿歷史的傷口微微癒合了一些。

從一個孤兒,到「元四家」之首;從陸堅,到黃公望,再到「大癡道人」。從一句「望子久矣」的感嘆,到一幅被焚斷、又隔海相望的長卷。這一生,這幅畫,都印證著同一個道理:

真正的「靜」,不是無聲,而是在紛亂動盪中依然能守住的那一點清明。
真正的「奇」,不在名字裡,而在一個人在最深的磨難裡,依然選擇沉靜地畫下山水的勇氣。

七、尾聲

夜已深。學長的短籤靜靜躺在手機裡,像一枚從遠方寄來的書籤,夾在時光的某一頁。

我因學長的一則訊息,在網海中尋訪一位七百年前的癡翁,在典籍與畫論之間來回,像沿著富春江畔的小徑,一步步走進那片煙雲迷濛的山水裡。

學長署名「貴立」,是他慣用的署名,想來是尊翁取名時的深意。

貴者,珍重也;立者,獨立也。一個名字,藏著一位父親對兒子的期許:珍重自己,獨立於世。

黃公望以「望」為名,一生在期盼中沉靜而立;學長以「立」為名,一生在獨立中篤實而行。

一望一立,兩個名字,卻都成了各自人生的寫照。
學長為人,果如其名,待人溫厚而處事獨立,實事求是。

一則短籤,連結了周文王與姜太公、黃樂與陸堅、黃公望與《富春山居圖》,也連結了學長與我。

癡翁自此遠去,唯留一江春水。春水無言,靜靜東流。

原來,有些訊息晚一點看到,也無妨。好的東西,經得起等。

就像黃樂等到了陸堅,就像富春江等到了黃公望,就像那幅斷成兩段的畫卷,等了三百多年,終於等到合璧的那一天。

夜風入窗,燈火微明。我合上手機,心底卻多了一幅山水——那是黃公望的富春山居,也是學長那一則短籤,在我心頭靜靜展開的模樣。

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二日,夜讀學長短籤有感,記於燈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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