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事新聞
戴媽媽的小故事
何亞庭-屏東報導
藤條與向日葵 舊番仔埔的戴媽媽
一、光心巷一住五十年
母親過世後的屏東,陽光曬著番仔埔的每一寸土地。光心巷那間鋁門深鎖的老房子,牆角的蔓藤爬滿了另一面牆,綠得發亮。戴媽媽走了十五年,鄰居阿交姨經過時還會脫口而出:「阿菊咧?好久沒看到她坐在門口剝花生了。」
大兒子常回老家探視二弟,站在門口,打招呼。阿交姨自己點點頭,又自言自語,像是想努力勾起一些回憶。
戴媽媽戶口名簿上名字是謝英菊,光心巷的鄰居都叫她阿菊,說她是「番仔埔的向日葵」也好,「女菩薩」也好,都是好鄰居給的稱號。她說話簡潔,少說多做事。跟阿菊借錢急用,你不用開口,她會自己走過來,把錢塞進你手裡,轉身就走,什麼都不問。借了錢,從來不催。這些事,長子很少提,就是知道個大概。
二、白目拔毛與車後座
大兒子滿五歲,剛剛上幼稚園,就非常活潑好動,追著鄰居養的番鴨、火雞跑。一般孩子怕火雞啄,阿立這孩子看過圖畫書,黑白電影,想學洋人用鵝毛蘸水筆寫字,火雞尾巴羽毛就是獵物,就是文具。鄰居有次「投訴」戴媽媽:「妳這個兒子很白目!」客家少婦上過小學,剛剛來講閩南語的環境,怎知道白目是什麼意思?戴媽媽蹲下來捧孩子臉仔細端詳,說:「不會啊,我孩子眼睛是烏黑的啊!」這個神回答,鄰居不知所措,瞬間靜默。
大兒子只記得六歲那年,腳上木屐鬆了,從腳踏車後座摔下來,膝蓋烏青了一塊皮。他好勝,不喊疼,有些怕,不肯再上車。戴媽媽回頭說:「上來,我載你。」他搖頭,倔著嗓子說:「媽妳騎,我跟著跑,像電影裡將軍騎馬,小兵在後面跑那樣。」戴媽媽沒再說話,只是下車,牽著車陪他走回家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一起。一路上安安靜靜的。
那大概是長子記憶裡,戴媽媽唯一一次放下手邊的事,什麼都不趕。陪著孩子走回家。
三、藤條落
還沒有上學,就有好奇與破壞行為。有次媽媽買菜去,站立在小客廳手倒持掃把,對著電燈泡問:「媽媽,這個可以打嗎?」媽媽好語氣說:「這個不可以!」菜買回來,媽媽發現,除了有交代的沒有打,其他幾個都敲碎了。這樣的孩子,有時不藤條修理,是記不住規矩的。藤條落下來的時候,做媽媽的也沒說什麼。打在兒身,疼在娘心。管教「白目」孩子,矯正偏差行為,也擔心環境帶壞!要嚴管!
小五那年,導師操行評語寫了「不居小節」——居字寫錯,應該是「拘」。父親看了,藤條就下來了。腿上、屁股上,皮膚裂開,滲出血珠,像一朵一朵小紅花。長子咬著牙不吭聲。弟弟們在旁邊發抖。戴媽媽站在門邊,手裡端著一盤菜,沒過來。
後來同學媽媽蔡伯母看見傷口,心疼地說:「可憐啊,打那麼重。」長子只回了一句:「是我做錯事,該打的。」蔡伯母後來跟人說,這孩子跟他媽媽一個樣,疼了不喊,錯了認。
戴媽媽只問過他一次:「你怎麼不怕打?不哭,連乾嚎兩聲都沒有?」長子說:「哭不出來。要我叫,我叫不出來。」他心裡想的是,或許哪天媽媽不在了,他才會哭。但這話他沒說出口。嚴格的父母打罵教育也講道理,平日教導在學校對師長要有禮貌,師長管教要服從,挨打還要道謝謝。
當年小學男生挨鞭子,手按屁股痛得一直跳,阿立挨鞭子身子不動,眼睛不眨。同學問:「你不痛嗎?為何不揉?」這個小男生阿立說:「老師還有女同學面前,要當好漢,不能哀叫!」媽媽知道孩子這個臭脾氣說:「要面子!打皮了,也有好處,知錯改過,還有救,這也是優點!」
四、紅眼眶
那兩百塊的事,是長子記得最清楚的。民國五十五年,兩百塊不算小錢。父親錢包少了兩百,先綁了長子,藤條一下一下往他身上落。老二老三發抖,哥哥趁父親喘氣時對老三說:「怕什麼?力氣都用在我身上了,等等打到你們就沒力了。」
隔天父親下班回來,只說了一句:「打錯了。會錢我先墊給同事,忘了。早上會首拿收據給我才想起」,嚴父沒有安慰孩子,沒有道歉。戴媽媽站在旁邊,什麼都沒說。長子也不說話,內心想:「真相大白就好,我拿的會認,沒拿就是沒,冤屈澄清就好。」孩子不懂「棒頭出孝子」,但是想的,做的就是這樣,打錯了孩子也沒有恨,一樣敬父母!
五、紅燒肉
很多年後,父親老了,喝了點酒,對長子說:「當年那兩百塊,我知道不是你們偷的。但我拉不下臉。」頓了頓,又說:「是你媽媽勸我——『孩子不會記恨父親,你只管去上班,我來安撫。』」那天晚上,戴媽媽沒提一個字,只煮了一鍋紅燒肉,把最大塊的夾到長子碗裡。她只說了七個字:「爸爸心情不好,別放心上。」
沒有勸,沒有開導,沒有嘮叨。就一碗肉,一句話。大兒子的同學阮理生常常告訴戴媽媽:「我母親如果有妳一半就好,她會一直唸一直唸,不好溝通。」還有一位水電師傅林育慶說:「修理過戴媽媽家的水塔,她是少見的貼心厚道婦女,乾脆明理,不會殺價還多付工資。」真正大器慷慨的,未必是鉅富,戴媽媽用錢十分大方,塞給對方,常常讓人無法拒絕!
光心巷的人都說,戴媽媽最會講笑話,就是不會嘮叨,但什麼事都扛在自己肩上。父親的脾氣、鄰居的口角、孩子惹的禍,她攔下來,搓一搓,揉一揉,變成一碗能吞下去的東西。她不是不會生氣,是捨不得讓這個家碎掉。長子後來跟朋友說,戴媽媽的愛像影子——你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她一直都在。平常看不見,想起來的時候,已經在地上鋪了滿滿一片。
六、稿費
長大之後,長子服役期間想增加收入,開始全面寫作,投稿。大篇散文,雜文自己發表,媽媽發現的,告訴孩子的趣事,兒子代筆,投給中副,時報週刊的生活小事,常常用戴媽媽的名字發表。稿費寄回家,讓她去買菜。郵局的人問她:「戴媽媽妳也會寫文章啊?」戴媽媽難得多說幾句,笑得眼睛彎彎的:「我兒子寫的。稿費給我當零用錢啦。」語氣裡沒有驕傲,有一點得意,如同小孩分到糖果一般。
那幾年,糖廠郵局的人發現戴媽媽一個月來領稿費十次左右,三百、五百、八百不等。她從來不多說,領了錢,有時存入郵局存簿,有時積攢三五千給兒子,兒子都要媽媽留下。就那一點稿費,實質意義就是母親提供素材,兒子代筆屬於共同創作。這種母子親情,並不多見。錢不多,快樂可以無限放大!
七、副駕駛座聽孩子唱歌
戴媽媽洗腎那幾年,一週2-3次血液透析,專屬司機會來載,去高雄長庚,長子定期開車載她去醫院回診。車上放著光碟,孩子準備畢業典禮要唱的歌不停哼唱,戴媽媽靠著車窗聽。忽然說了一句:「那天晚上你在學校畢業晚會唱歌,學生都在鼓掌吧?我聽你在車上練習,就知道會成功。」長子愣了一下,在學校唱歌,晚會節目,媽媽沒有到現場啊?說這話當天,兒子才領教育部科普徵文獎金5000,準備拿一半準備孝敬母親,兒子說:「我又得獎了,一半獎金給妳。」媽媽說:「常常得獎,並不稀奇,但是靠筆賺小錢終究辛苦,我還是喜歡你唱歌。」孩子深思:「媽媽大概是要孩子快樂,不必太在乎世俗名利吧!」唱歌快樂勝過比賽得獎。
後來大兒子說那條路他開了四十個月,因為戴媽媽洗腎之後,活了四十個月。車上她會跟著哼兩句,不多,就兩句。其他時間不是兒子唱歌給母親聽,就是老媽安靜地看著窗外。
八、最後的眼神
最後一次住院,戴媽媽插著管,說不出話。馬來西亞的乾女兒從吉隆坡飛來,握著她的手說:「乾媽我來看妳了。」出加護病房,直接告訴學長阿立:「如果不來看她最後一眼,會終生遺憾。」」
躺病床上意識清楚的戴媽媽,眼睛不時轉動,眼神,孩子認得。是那年腳踏車摔下來他不敢上車時的眼神,是藤條落下來她站在門邊的眼神,是生命漸漸走向終點的落寞眼神。說不說話,兒子都看懂了。她對句妮學妹的出現,明顯是激動的。
胰臟爛一半,必須開刀切除,開刀機率不高。那天深夜,四個孩子站在手術室院走廊,把臉埋在手心,焦慮得等結果,推出開刀房,大兒子覺得多挨一刀可能是多餘的,盡人事聽天命吧。昏睡,醒來又昏睡,最後還是走了!戴媽媽不會說什麼,因為她放下了。
九、最後的感應
戴媽媽走的那天晚上,有人遲到,本已經蓋棺,家人希望開棺見最後一面,禮儀師請示之後,大兒子口袋手機,沒有觸碰,清晰發出連續拍照四聲響。禮儀師細聲說:「亡靈說沒有關係」,這也是很神奇的經驗。電波傳遞訊息,也是最後道別!
十、模範母親 其生也苦其死也哀
巷口的絲瓜藤又開花了,黃色花瓣朝著太陽。阿交姨說:「阿菊要是還在,一定又採菜瓜。」小鳳阿姨說:「她平日很節儉,存下的錢,借人急用從來不催人還。」通常有一半是回不來的。
回憶去世的六年前,民國九十五年,屏東市公所表揚模範母親,里長曾文章親自陪著戴媽媽領獎,合影的相片還有兩個孩子,照片裡戴媽媽笑得很燦爛,曾文章事後跟人說:「我從小打零工,戴媽媽帶我去工地,她一直關心照顧我。」說這話時,文章已經當了里長,但語氣裡還是那個受過照顧的孩子的口氣。或許里長最了解里內大小事,也最明白戴媽媽替番仔埔幫過多少人。
那張照片兒一直留著,模範母親的榮譽,戴媽媽配得上,只是遺憾——她沒有活過平均歲數。多給她十年,該有多好!
十一、立在門口的人
十五年過去了。番仔埔變了不少,唐榮別墅旁的老房子土地,唐家準備收回,戴媽媽的舊宅,還有人住在裡面。回來探視二弟,其實也是回老家想媽媽在的種種記憶。
回家看望老家的兒子也快七十歲了,一如六歲那年戴媽媽牽著車陪他走路一樣慢。那個好勝的、摔了跤也不肯上車的孩子,如今走路也還是那個樣子——不喊疼,不回頭,但每一步都記得有人在後面看著他。那是假想媽媽還在,儘管過了十四年!她走了,不再受苦,再也不用洗腎了!
圖:30年前的戴媽媽 ,和長孫合影